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夢縈丁香淡淡紫——往事瑣憶

發布時間: 2018-02-01   | 來源:本單位 | 點擊數:5686


1968屆校友   《少年文史報》總編輯    《甘肅日報》主任記者  吳辰旭

(摘編自《甘肅省蘭州第一中學九十校慶詩文選輯》)


畢竟是春天了,雖然乍暖還寒,幾番雪滋雨潤后,不意間,報社花園里的迎春花,已開出黃燦燦的微笑,使地埂邊的殘雪頓時失卻了威嚴。

然而不知怎的,此刻我更想看看紫丁香花開的情景,因為這花在我記憶深處開了二十六年。二十六年呵,多少洄波風浪,多少人事滄桑,然而,那丁香花深沉的紫色和馥郁的香氣,并沒有隨著流逝的時光褪去,而是香如故,色依舊,潤濡著我的生命,撫慰著我的事業。

令我十分沮喪的是,只見那株紫丁香立在冷冷的風里,跡近干枯的枝條,零亂在寂寂的一角。我心想,難道它對春天的感應能力就這么差弛!幾天后的一個早晨,我心血來潮,冒著料峭的寒意,又去花園隨便走走,老遠地,一股奇異的香氣撲鼻而來,我大喜過望:一定是丁香花開了。急步尋去,轉過彎子,就看見一樹紫霞般的花,精神抖擻地開在凜冽的寒風中。

嘻,這真奇了,它不與人爭春,也不事聲張,生命在寒霜苦斗中,不期然而開出這深沉的紫花,為春天獻上這馥郁的香氣。

還是我二十六年前的丁香,還是我二十六年前紫色的靈魂。

那時我們好年輕喲!

1964年,我大學中文系畢業后,被分配到蘭州一中任教。同時分來的還有李繼白、毛仁美、齊玉鈔、張根才、朱家驊等。我們按上級的要求,在單位報到之后,即赴農村參加社教與勞動鍛煉,一年之后返回一中,在東六院給我們每人分了一間小平房。當時大都是“快樂的單身漢”,晚飯后,校園寂靜無聲,大家很少上街閑逛或去看電影。我和李繼白、毛仁美三人便常常湊到一起,進行“器樂小合奏”。我和毛仁美拉二胡,李繼白彈斑鳩,都是在農村一年里掃的“樂盲”,奏起來自然調不成調,盡管曲子都是大路貨,別人聽著大概要起雞皮疙瘩的,但我們仨人卻自我感覺良好,樂不可支。時間一長,一些老實持重的老教師便戲稱我們是“娃娃頭”。我們自樂班的不很協調的琴聲,使寧靜的校園顯出一些生趣來。

然而好景不長,第二年的春天,中國的政治氣候發生突變。從報刊批判《海瑞罷官》始,風云驟起,山雨欲來,寂靜的校園也感到一陣壓抑,校園以外的世界,強烈地驚擾著我們年輕而未諳世事的心,合奏自然漸漸減少了,以至在不知不覺中歸于消失。校園雖趨平靜,但心海卻風浪迭起,煩囂不寧。有一天,我正在桌前沉思,忽有奇香撲鼻。我悄悄走出門外,驚見一株紫丁香樹花事正盛,我急步走上前去,貪婪地呼吸著那馥郁的香氣,仔細地觀賞著那雅潔的繁花,心境頃刻變得澄凈起來。自此多日,我一有閑空,就去丁香樹前停留片刻,享受恩賜,濾除心緒的煩亂。

當綠肥紅瘦的季節,丁香樹遭到了殘酷的踐踏,我的校園更是一片狼藉。

蘭州一中的學生與上層黨政軍有許多直接聯系,因此它對外界政治氣候的反應便最為靈敏,于是自然而然成了左右蘭州地區政治風向的代表。大字報鋪天蓋地,批斗會接連不斷,造反、串連、打派仗,校園千瘡百孔,年無寧日,花園紅調綠殘,一批忠誠黨的教育事業的老教師備受折磨與迫害。我們雖然新來乍到,也每日提心吊膽。因我們三人常在一起,被惡稱三家村。一天早晨,我一開門,就見門框上貼了一幅用白紙寫的對聯:“掛滿蝌蚪文,嚇唬工農兵”,沒有橫批。隔壁毛仁美的門上,用竹竿高挑著一片白紙,上書“毛美人”,我一看,心就咚咚亂跳,十分害怕,有一種大難臨頭的感覺。

對聯所說的“蝌蚪文”,指的是牟月秋老先生為我寫的金文中堂和一幅對子。牟月秋是無黨派民主人士,著名書法家。當時任蘭州一中副校長,七十多歲的人了,走路蹣跚,老態龍鐘,因為常年寫字,肩膀都是斜的。因為我是他的小老鄉,聞知他的書法前不久被選送到日本展出,我慕名去求字。老人碩大的寫字臺上,堆放著各界人士求字的信函、紙張,見了我,老人非常高興,讓我一邊研墨,一邊敘談,直到我手都研困了,他一看還說不行,難怪中老年教師說,求牟老的字,難過研墨關。老人興致很好,那么大的一張中堂,他幾乎一氣呵成,字字珠璣,對聯更為精彩,我回到宿舍,來不及裱好,就掛起來日日觀賞。至于內容,現在已忘得一干二凈。當時,只覺得天旋地轉,就趕快把這些墨寶從墻上取下來,忍疼付之一炬,至令想來仍后悔不已。

不要說老校長,就連普通的勞動者當時也在劫難逃。學校的一位理發員,待人和藹手藝精湛。忽一日,理發室門前貼上對聯:“對學生大刀闊斧不了了之,對老師涂脂抹粉錦上添花”,橫披是“看人行事”。不久,這位五十多歲的和藹可親的師傅便被遣送回了老家,后來又聽說他老死鄉里,令人不勝悵惘。“文革”后的一天,我正在街上行走,忽被人喊住:“老師,你不認識我了嗎?我一怔,旁邊一位中年人,推著一輛半新舊的自行車,很謙恭的笑著問我,車架上坐著他的女兒,大約五六歲的樣子,車旁大約是他的妻子。他連忙向妻子介紹我,讓女兒喊我伯伯,并面有愧色地連連說要我原諒他,說當年我門上那幅對聯是他寫的,很對不住老師云云,我被他的一片真誠打動了,也趕緊寬慰他,過去的事就不提了。再說,那時他們年輕,那么大的政治運動,連千千萬萬大人都嗆水栽跟斗,能怪他們什么呢?這同學還好,此后幾年春節,他都約了一些同學來看我,令我感慨萬千。

1967年的春天,象漫漫冬夜,十分難熬。學校空寂無人,學生都走向社會打派仗去了,花園里的迎春花在痛苦的痙攣中開出慘淡的花,寂寞無主,那株紫丁香是根損枝殘,強忍著悲哀,寂寂地開出一團團紫色的呻吟。老實巴交的新校長孔繁洲被逼投河自盡了,篤誠耿介的謝問明老教師被逼吞毒自盡了……

一天,我和李繼白在一片怖恐中,到新搬的東小院宿舍去,院心花園已被造反的學生踢踏成一團糟,花朵萎頓,綠枝仆地,只是東北角一個僻背處,藏著一株紫丁香,在冷冷的陽光里,開著燦燦的花,我真為這株丁香感到幸運。看到它,我們心情平靜了許多,恐怖似乎被它馥郁的香氣驅散了不少。

1967年11月27日,被文攻武衛鬧得慌慌如喪家之犬的人門,帶著惡夢漸漸睡去。半夜里,我突然聽到一聲訇然巨響,睜眼一看,玻璃窗上一片火光,噼噼啪啪的響聲雜然四起,我立刻跳下床,叫醒為躲避武斗而從新疆遠地來蘭的三兄,慌亂地穿上衣服,便奔出門外。此時,外面聚集的人越來越多,人聲一片嘈雜,才知道是隔壁蘭師附小(現為實驗小學)的一棟四層教學樓起火了。火光沖天,映紅半個校園。幸虧消防隊趕得及時,大火總算在天亮時撲滅了。

我惦著那株丁香樹,那株給了我溫慰與希望的丁香樹,它與大火只一墻之隔,該不會受到傷害吧。過去一看,還好,樹枝上只落下許多焦灰,丁香樹安然無損,我為他而祝福,為它慶幸。此時我什么也沒說,什么也沒寫,那是個不能說也不寫的時代,只給靜靜地佇立在丁香樹前,用眼睛,用心靈,默默地與丁香樹交流,這種無言的感應既是一種痛苦,在那時,不啻是一種幸福。

丁香樹呵,我的情之所依,夢之所歸…… 

 

一年之后,我奉調離開了校園,離開了丁香樹,離開了東小院我那間貯蘊青春夢幻與苦樂的小屋,到陌生的海域,尋找生命的港灣。

韶華易逝,寸陰難留。人海茫茫,世事簸簸。我,無論在高興抑或憂愁時,都會油然想起我的校園,想起校園那株丁香樹和許多有著丁香樹一祥徳馨的老師。李繼白同志在世時,我們曾相約每年都要到校園去看看的。蘭州一中今非昔比,新建了不少設施,聲譽日隆,我們當年同去的大都調走了,只有毛仁美老師辛勤耕耘著那片充滿希望的園地。我或因公,或因私,每當走進校園,一種傷逝的感覺便頃刻就包圍了我。當年風華正茂的同事,如今都垂垂老矣;當年的一些在教育戰線頗有聲望的老教師,也象秋葉開始一片片凋零了。初春,校園里的迎春花黃燦燦的,丁香樹開得更歡暢了。可我的感覺卻頗復雜,總有一種淡淡的愁緒纏繞著,說不清,道不明,理不順。

這幾年,社會上一幢幢樓房拔地而起,我為校園里的丁香樹擔心,因為新建工程需要可能會毀壞了它。它是歷史的見證,是校園之魂,是我們情之所依,夢之所歸,它應該永遠開放在我們的記憶里,世世代代,永遠芬芬,永遠繁盛…… 

又到了老柳吹棉,青楊掛穗的季節。站在報社的花園里,思想,卻飛在蘭州一中的丁香樹前,歷經劫難的丁香樹呵,該是它放花的時候了。我們那間小屋還在嗎?

 

     1991午4月25日夜  草于過風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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